与妻书
出自近代： 林觉民 的《广州三月二十九革命史》
繁
原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现代文翻译
意映爱妻，见字如面：我现在用这封信跟你永别了！我写这封信时，还是世间的人；你看这封信时，我已经成为阴间的鬼了。我写这封信，泪珠和笔墨一起落下，不能写完就想搁笔，又担心你不能体察我的衷情，以为我忍心丢下你而死，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愿我死的，所以强忍着悲痛给你说这些。
我极其爱你，就是这爱你的念头，使我勇敢地去死。我自从遇到你以来，常常希望天下的有情人都能结为夫妻；可是遍地是血腥的乌云，满街是凶恶的豺狼，有几家能称心如意呢？我不是圣人，不能学习那忘情的人。古语说：仁者“敬爱自己的老人，推及到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推及到别人的孩子”。我扩充我爱你的心，去帮助天下人爱他们所爱的人，所以敢在你之前死，不顾及你了。你体谅我这颗心，在哭泣之余，也把天下人放在心上，也应该乐于牺牲我与你个人的幸福，为天下人谋求永久的幸福。你不要悲伤！
你还记得吗？四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曾经对你说：“与其让我先死，不如让你先死。”你开始听了很生气，后来经过我委婉解释，你虽然不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但也没有话来回答我。我的意思是凭你的柔弱，一定经受不了失去我的悲伤，我先死留给你痛苦，我不忍心，所以宁愿请你先死，让我承担痛苦。唉！谁知道我终究先你而死呢？
我真的不能忘记你啊！回忆后街的房屋，进门穿过走廊，经过前后厅，又拐三四个弯，有个小厅，小厅旁有一间房，是我和你共同居住的地方。新婚三四个月，正好是冬月十五前后，窗外稀疏的梅枝筛下月影，若隐若现；我和你肩并肩手拉手，低声细语，什么事不说？什么情不诉？现在想起来，只留下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我离家后又回来，你哭着告诉我说：“希望你今后有远行，一定告诉我，我愿意跟着你走。”我也答应了你。前十多天我回家，就想顺便把这次出行的事告诉你，等到和你面对面时，又不能开口，况且因为你有了身孕，更怕你经不起悲伤，所以只有天天借酒浇愁。唉！当时我内心的悲痛，简直不能用笔墨来形容。
我确实愿意和你相守到死，但根据今天的形势来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被瓜分的时候可以死，贪官污吏残害百姓可以死，我们处在今天的中国，国内没有一处地方没有一时不可以死。到那时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或者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死，我能做到吗？还是你能做到吗？即使不死，而离散不能相见，白白使两人望眼欲穿、化为石像，试问自古以来何时见过破镜能重圆？那比死更痛苦，又能怎么办呢？今天我和你幸好都还健在。天下人不该死而死的、不愿分离而分离的，数不胜数，像我们这样重感情的人，能忍心吗？这就是我敢于任性去死而不顾你的原因。我现在死没有遗憾，国家大事成功与否自有志同道合的人去做。依新已经五岁，转眼就长大成人，你要好好抚养他，使他像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猜是女孩，女孩一定像你，我心里很安慰。或许又是男孩，那就教他把父亲的志向作为志向，那么我死后还有两个意洞在呢。很幸运，很幸运！
我家以后会很贫困，贫困没什么苦，清清静静地过日子罢了。
我现在跟你没有话说了。我在九泉之下远远听到你的哭声，应当哭着回应你。我平时不相信有鬼，现在却希望它真有。现在又有人说心电感应是有的，我也希望这话是真的，那么我死后，我的灵魂还能依依不舍地陪伴你，你不必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
我平生不曾把我的志向告诉你，这是我的不对；然而告诉你，又恐怕你天天为我担忧。我牺牲百死而不推辞，却让你担忧，确实不是我能忍心的。我太爱你了，所以为你考虑只怕不周全。你有幸嫁给我，又多么不幸生在今天的中国！我有幸娶到你，又多么不幸生在今天的中国！终究不忍心只顾自己好。唉！纸短情长，没有说完的，还有成千上万，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现在不能见到你了！你舍不得我，大概时时在梦里见到我吧！悲痛啊。辛未年三月二十六日夜里四更天，意洞亲笔。
高频考点
1.重点实词：如晤（见字如面）、竟书（写完）、察（体察）、衷（衷情）、彀（同“够”）、充（扩充）、禁（经受）、卒（终于）、适（恰好）、筛（洒落）、依稀（隐约）、启口（开口）、寸管（笔）、第（只是）、率性（任性）、肖（像）、偶（婚配）、模拟（想象）、一恸（一次痛哭）。2.通假字：“彀”通“够”。3.成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4.情感特点：儿女情长与英雄气概的统一，夫妻之爱与爱国之情的统一。5.写作手法：直抒胸臆、情真意切、回忆与现实交织。6.主题：表现革命志士舍小家为大家、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崇高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