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乐府(有序)
[明代]:袁宏道
饮马长城窟长城水呜咽,夜夜作鬼语。
问子何代人,防胡旧军旅。
冤魄滞孤魂,不得归乡土。
白水洗白骨,瘢尽水酸楚。
多洗成黑流,水性毒于蛊。
立马古战场,长嘶待天雨。
长安有狭斜行按金驹,立长沟,枇杷落尽茱萸秋。
山西女儿帕勒头,面上堆粉鬓堆油。
二十五弦弹箜篌,猩红衫子葡萄筿。
笑问南妆如此不?妾薄命落花去故条,尚有根可依。
妇人失夫心,含情欲告谁?灯光不到明,宠极心还变。
只此双蛾眉,供得几回盼。
看多自成故,未必真衰老。
辟彼数开花,不若初生草。
织发为君衣,君看不如纸。
割腹为君餐,君咽不如水。
旧人百宛顺,不若新人骂。
死若可回君,待君以长夜。
相逢行行行即曲巷,曲巷多蒿草。
窗路掠蛛丝,读书岁月老。
壁上荣启图,手里黄石编。
当尽三时衣,不直数缗钱。
儿女无裈著,常时煨故纸。
税地植桃花,十树九树死。
君莫悲腐草,腐草发光耀。
玄霜畏冬青,白发傲年少。
悲哉行石马立荆棘,荒城叫老狸。
昔时冠带人,唯有鹤来归。
宿志慕长生,朋党尽刺讥。
父母不我容,碧海三山飞。
朝牧老君龙,暮守刘安鸡。
仙家岁月长,桃子三垂枝。
归来见荒冢,半是孙曾碑。
城池百易主,族里无从知。
古人悲夜绣,今我亦似之。
白骨不可语,鹤归空尔为。
门有车马客行门有车马客,锦晙乌纱巾。
寒毛接短鬓,丝丝沙与尘。
问子何劳劳,上书西入秦。
八年始一命,官卑不救贫。
冒霜揖槐柳,望灰拜车轮。
一身百纠缚,形如一束薪。
手缠不自解,利刃寄他人。
蔗与蘖同餐,虽甘亦苦辛。
京洛篇煌煌京洛城,朱衣喧广道。
白首贱书生,驴鞯挂诗草。
怀刺谒恩门,门卒相轻眇。
十上十不达,登街颜色槁。
叠身事贵公,习谀苦不早。
罩眼一寸纱,茫茫遮人老。
虾鳝行虾鳝出潢潦,道逢东海使。
鱼服而介身,呷浪以相戏。
物微恐见侵,跳波争努臂。
东陂招能兄,西溪唤螺弟。
水虫万余种,各各条兵议。
聚族鼓鳞鬛,不能当一嚏。
升天行乘赤雾,鞭鸾辙。
路逢王子晋,玉箫吹已折。
织女弄机丝,余纬烂霄阙。
下土虮虱民,误唤作雌霓。
张翁老且耄,举止多媟亵。
侍仙三万年,不曾见隆准。
真人多窜左,天狐惨余孽。
羲御失长鞭,牵牛叹河竭。
棹歌行妾家白频洲,随风作乡土。
弄篙如弄针,不曾拈一缕。
四月鱼苗风,随君到巴东。
十月洗河水,送君发杨子。
杨子波势恶,无风浪亦作。
江深得鱼难,鸬鹚充糕臛。
生子若凫雏,穿江复入湖。
长时剪荷叶,与儿作衣襦。
飲馬長城窟長城水嗚咽,夜夜作鬼語。
問子何代人,防胡舊軍旅。
冤魄滞孤魂,不得歸鄉土。
白水洗白骨,瘢盡水酸楚。
多洗成黑流,水性毒于蠱。
立馬古戰場,長嘶待天雨。
長安有狹斜行按金駒,立長溝,枇杷落盡茱萸秋。
山西女兒帕勒頭,面上堆粉鬓堆油。
二十五弦彈箜篌,猩紅衫子葡萄筿。
笑問南妝如此不?妾薄命落花去故條,尚有根可依。
婦人失夫心,含情欲告誰?燈光不到明,寵極心還變。
隻此雙蛾眉,供得幾回盼。
看多自成故,未必真衰老。
辟彼數開花,不若初生草。
織發為君衣,君看不如紙。
割腹為君餐,君咽不如水。
舊人百宛順,不若新人罵。
死若可回君,待君以長夜。
相逢行行行即曲巷,曲巷多蒿草。
窗路掠蛛絲,讀書歲月老。
壁上榮啟圖,手裡黃石編。
當盡三時衣,不直數缗錢。
兒女無裈著,常時煨故紙。
稅地植桃花,十樹九樹死。
君莫悲腐草,腐草發光耀。
玄霜畏冬青,白發傲年少。
悲哉行石馬立荊棘,荒城叫老狸。
昔時冠帶人,唯有鶴來歸。
宿志慕長生,朋黨盡刺譏。
父母不我容,碧海三山飛。
朝牧老君龍,暮守劉安雞。
仙家歲月長,桃子三垂枝。
歸來見荒冢,半是孫曾碑。
城池百易主,族裡無從知。
古人悲夜繡,今我亦似之。
白骨不可語,鶴歸空爾為。
門有車馬客行門有車馬客,錦晙烏紗巾。
寒毛接短鬓,絲絲沙與塵。
問子何勞勞,上書西入秦。
八年始一命,官卑不救貧。
冒霜揖槐柳,望灰拜車輪。
一身百糾縛,形如一束薪。
手纏不自解,利刃寄他人。
蔗與蘖同餐,雖甘亦苦辛。
京洛篇煌煌京洛城,朱衣喧廣道。
白首賤書生,驢鞯挂詩草。
懷刺谒恩門,門卒相輕眇。
十上十不達,登街顔色槁。
疊身事貴公,習谀苦不早。
罩眼一寸紗,茫茫遮人老。
蝦鳝行蝦鳝出潢潦,道逢東海使。
魚服而介身,呷浪以相戲。
物微恐見侵,跳波争努臂。
東陂招能兄,西溪喚螺弟。
水蟲萬餘種,各各條兵議。
聚族鼓鱗鬛,不能當一嚏。
升天行乘赤霧,鞭鸾轍。
路逢王子晉,玉箫吹已折。
織女弄機絲,餘緯爛霄阙。
下土虮虱民,誤喚作雌霓。
張翁老且耄,舉止多媟亵。
侍仙三萬年,不曾見隆準。
真人多竄左,天狐慘餘孽。
羲禦失長鞭,牽牛歎河竭。
棹歌行妾家白頻洲,随風作鄉土。
弄篙如弄針,不曾拈一縷。
四月魚苗風,随君到巴東。
十月洗河水,送君發楊子。
楊子波勢惡,無風浪亦作。
江深得魚難,鸬鹚充糕臛。
生子若凫雛,穿江複入湖。
長時剪荷葉,與兒作衣襦。
明代:
袁宏道
当薛侯之初令也,珰而虎者,张甚。郡邑之良,泣而就逮。侯少年甫任事,人皆为侯危。侯笑曰:“不然。此蒙庄氏所谓养虎者也。猝饥则噬人,而猝饱必且负嵎。吾饥之使不至怒;而饱之使不至骄,政在我矣。”已而果就约。至他郡邑,暴横甚,荆则招之亦不至。
而是时适有播酋之变。部使者檄下如雨,计亩而诛,计丁而夫。耕者哭于田,驿者哭于邮。而荆之去川也迩。沮水之余,被江而下,惴惴若不能一日处。侯谕父老曰:“是釜中鱼,何能为?”戒一切勿嚣。且曰,“奈何以一小逆疲吾赤子!”诸征调皆缓其议,未几果平。
當薛侯之初令也,珰而虎者,張甚。郡邑之良,泣而就逮。侯少年甫任事,人皆為侯危。侯笑曰:“不然。此蒙莊氏所謂養虎者也。猝饑則噬人,而猝飽必且負嵎。吾饑之使不至怒;而飽之使不至驕,政在我矣。”已而果就約。至他郡邑,暴橫甚,荊則招之亦不至。
而是時适有播酋之變。部使者檄下如雨,計畝而誅,計丁而夫。耕者哭于田,驿者哭于郵。而荊之去川也迩。沮水之餘,被江而下,惴惴若不能一日處。侯谕父老曰:“是釜中魚,何能為?”戒一切勿嚣。且曰,“奈何以一小逆疲吾赤子!”諸征調皆緩其議,未幾果平。
明代:
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
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远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
虎丘去城可七八裡,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箫鼓樓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
每至是日,傾城阖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栉比如鱗,檀闆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
明代:
袁宏道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庄至颠,可二十余里。
凡山深辟者多荒凉,峭削者鲜迂曲;貌古则鲜妍不足,骨大则玲珑绝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枯:凡此皆山之病。
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由莊至颠,可二十餘裡。
凡山深辟者多荒涼,峭削者鮮迂曲;貌古則鮮妍不足,骨大則玲珑絕少,以至山高水乏,石峻毛枯:凡此皆山之病。
明代:
袁宏道
湘山晴色远微微,尽日江头独醉归。
不见两关传露布,尚闻三殿未垂衣。
湘山晴色遠微微,盡日江頭獨醉歸。
不見兩關傳露布,尚聞三殿未垂衣。
明代:
袁宏道
余少时过里肆中,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达,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题曰“天池生”,疑为元人作。后适越,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
一夕,坐陶编修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忽呼石篑:“《阙编》何人作者?今耶?古耶?”石篑曰:“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先生名渭,字文长,嘉、隆间人,前五六年方卒。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即其人也。”余始悟前后所疑,皆即文长一人。又当诗道荒秽之时,获此奇秘,如魇得醒。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余自是或向人,或作书,皆首称文长先生。有来看余者,即出诗与之读。一时名公巨匠,浸浸知向慕云。
餘少時過裡肆中,見北雜劇有《四聲猿》,意氣豪達,與近時書生所演傳奇絕異,題曰“天池生”,疑為元人作。後适越,見人家單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強心鐵骨,與夫一種磊塊不平之氣,字畫之中,宛宛可見。意甚駭之,而不知田水月為何人。
一夕,坐陶編修樓,随意抽架上書,得《阙編》詩一帙。惡楮毛書,煙煤敗黑,微有字形。稍就燈間讀之,讀未數首,不覺驚躍,忽呼石篑:“《阙編》何人作者?今耶?古耶?”石篑曰:“此餘鄉先輩徐天池先生書也。先生名渭,字文長,嘉、隆間人,前五六年方卒。今卷軸題額上有田水月者,即其人也。”餘始悟前後所疑,皆即文長一人。又當詩道荒穢之時,獲此奇秘,如魇得醒。兩人躍起,燈影下,讀複叫,叫複讀,僮仆睡者皆驚起。餘自是或向人,或作書,皆首稱文長先生。有來看餘者,即出詩與之讀。一時名公巨匠,浸浸知向慕雲。
明代:
袁宏道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燕地寒,花朝節後,餘寒猶厲。凍風時作,作則飛沙走礫。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風馳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數友出東直,至滿井。高柳夾堤,土膏微潤,一望空闊,若脫籠之鹄。于時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鱗浪層層,清澈見底,晶晶然如鏡之新開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巒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鮮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條将舒未舒,柔梢披風,麥田淺鬣寸許。遊人雖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紅裝而蹇者,亦時時有。風力雖尚勁,然徒步則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鳥,呷浪之鱗,悠然自得,毛羽鱗鬣之間皆有喜氣。始知郊田之外未始無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明代:
袁宏道
秋尽天山道几盘,萧萧韎韐塞霜寒。材官似雪分行出,胡女如花隘路看。
白鼻騧前因舞袖,青油幕底拜呼韩。知君解得从军乐,不畏沙场行路难。
秋盡天山道幾盤,蕭蕭韎韐塞霜寒。材官似雪分行出,胡女如花隘路看。
白鼻騧前因舞袖,青油幕底拜呼韓。知君解得從軍樂,不畏沙場行路難。
明代:
袁宏道
百里三回约,无朝不眄来。未曾离口齿,忽已到池台。
酒病花销去,诗心竹引开。筼筜旧老圃,芟草去尘灰。
百裡三回約,無朝不眄來。未曾離口齒,忽已到池台。
酒病花銷去,詩心竹引開。筼筜舊老圃,芟草去塵灰。
明代:
袁宏道
云石村中且卜庐,凭君为买一峰余。
全栽芝菊为疆界,尽写云岚入券书。
雲石村中且蔔廬,憑君為買一峰餘。
全栽芝菊為疆界,盡寫雲岚入券書。
明代:
袁宏道
羯虏终无赖,馀波横及人。清时骄魍魉,平地蹶麒麟。
去国宁辞谤,投荒幸有身。边筹终及尔,勿复叹沉沦。
羯虜終無賴,馀波橫及人。清時驕魍魉,平地蹶麒麟。
去國甯辭謗,投荒幸有身。邊籌終及爾,勿複歎沉淪。